阿勃成熟了,金黄的麦秆摇动着土红箭镞,连天波涌的麦浪拍打着连绵起伏的南山北山,麦秆下堆起一座座黑色的粪堆,一旦麦子割完了,农民就将这些粪堆撒铺在麦茬田里。“麦子穗穗黄”的欢乐叫声刚刚在蓝天白.云之间消逝,布谷鸟又从遥远的深山送来了急促的呼唤,一块块嫩秧在土黄的大地一卜显出的新绿,白辣辣的太阳下,沉甸甸的熟麦燃烧着闷热、干燥,癞蛤蟆不得不忍受着肥浓的圈粪气息把自己努力埋进牛屎和稻草烂鞋沤腐的阴湿里。城里的居民已开始大规模逃亡,石拱桥的马路两边出现了用床单、破席、草帘、牛毛毡搭起的各种帐篷、小孩子的屎尿片,伤员的绷带、居民匆匆抢出来的贵重衣物在溪坎、竹竿、向日葵秆搭的三角架上五颜六色地飘扬。所有的车辆都变成了军车,呼啸怪叫着把一车车全副武装的人运往战争的各个防线。
红娃猫下腰,在两排麦秆的中间看见那只秧鸡仍在急促地叫个不停,它的羽毛是麻灰色的,尾巴细长,边叫边不停地东张西望,红娃来了个狗刨势,小心翼翼向秧鸡接近。阿勃麦子密不透风,像烧红的古代兵器扩散出沉滞的热量。麦根下的鹅儿肠也晒得没有一点水分,秧鸡子狡猾而机警,假若它“扑棱棱”飞向天空,红娃就会绝了捕它的梦想。它好像忘记了自己的翅膀和红娃在麦行里捉迷藏,红娃愈发疑心秧鸡的窝就在附近。他流了许多汗,红扑扑的脸让麦叶割了不少口子,秧鸡子蹦上田埂,当红娃像它一样悄然从麦田里露出头来,他看见下面是一块大大的秧田,秧已经拔了一半,稻草,乱七八糟的脚窝,谁也没想到死神就在那污泥下面吹拂着悄无声息的水泡……卢仁和个子低,腿短,落在后面,太刚白花花的,不时有子弹击断“阿勃”的头部,它们齐刷刷地垂下饱满的麦穗,有时还摇晃着,这更使卢仁和心慌意乱,前面有一个胡基砌的墙堆,胡基已经风化,他躲在胡基后面,发现前面有两个人也朝这里跑,卢仁和缩藏了头,伸出手对暗号,对方“叭”一枪,一颗子弹从他胳膊上擦过,卢仁和吓得肌肉一跳,还他们一枪,前面的麦穗便停止了摇动。“口令”,对方答“黄河”,接着便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好危险啊!”……太阳晒得大地铁烫铁烫,子弹乱飞,土地蒸发起来的蜃气在麦穗头上,田埂、小路尽头颤动着十分透明的空气,王龙经躺在麦田沟里,健壮勇猛正撤离他那一百多斤重的身躯,脸上的疙瘩由朱红变为酱紫色。“卢仁和,你敢把龙经的子弹带解下来算你是好汉。”卢仁和走下去,王龙经的子弹带上有血,金黄灿烂的弹头上的血鲜红,他忽然感到这子弹带像一条咬手的蛇。没有一丝风,红色的麦穗里晃动着血红的人,在颤若细草的呻吟里,不断响起子弹打进肉体的“扑扑”之声。王建在溪里洗掉子弹带的血,抬起头,左钦正在收拾手枪。82抓住头发从麦穗里拉出一个俘虏,腿已打瘸,头部流血,刘东成上去就踢了一脚82想把俘虏朝路上扯,他抱住埂边一棵白杨树,死活不松手,王建举起枪托朝他手上砸,枪托砸下来一大片白杨树树皮,模糊的血手把白杨树抱得更紧,围观的人就喊:“留他干啥!”刘东成从肩上取下枪,退后一步,“叭”的一枪,俘虏贴着白杨树,头就栽人了地。82奔上去看,子弹打在耳朵上,一串血正朝脖颈里流,82抓住俘虏后衣领,“我看你给老子松不松。”他用力之猛,连白杨树都摇晃起来’,俘虏软得面条一样,他的胳膊已脱臼,再也不能抱白杨树了082把他拎面袋一般拎起放下,放下,拎起,折腾了四五次,俘虏才勉强跪住双膝,血糊糊的手按在晒得滚烫的灰尘里,头低得额头就要擦上地面了,低低地向82哀求:“干爸呵!你留我一条命吧……”82从刘东成手中要过三八枪,一片病黄的白杨叶子无声地落在俘虏指尖的碎肉上,立刻被血粘住,“干爸呵,你留我一条活命吧……”82“叭叭”两枪,俘虏软软地倒下去,血从头部流到脸上,拉线线地流,这些血纵横交错,一会就把脸覆盖了……郝青山大步转过房拐,突然一个硬家伙顶在肚子上,他认命地笑了,枪手扣动扳机——戴着白帽的护士要过赵忠祥的手枪,眯着一只风流俊俏的眼睛向丁香树瞄准,白嫩的小手颤个不停,赵三祥从背后抓住好丰腴的手臂赵三祥说你这么打那么打,护士的短发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机枪没有扣响,郝青山迅速端起半自动步枪,他把枪顶着机枪手厚墩墩的胸膛,机枪手的脸上现出尴尬的苦笑。阳光灿烂,道路金子一样耀眼,巩保忠没怎么玩过机枪,要尝尝新,就把机枪架在桥西边的草垛子上,扳机在他的手下狂跳一阵,正在高兴,突然麦田深处贴头皮刮来一阵冷风,距离不过几十米,巩保忠一个骨碌就滚下了田埂,摸摸脑袋,却还健在,情况紧急,对方的冷风一个劲儿刮,地势低凹,巩保忠找不到能架稳机枪的地方,他急得快哭了,维金福总算想起电影里怎么打仗,忙叫巩保忠把机枪架在他肩上,巩保忠瞄准对面的麦田,小日本的歪把子真他妈厉害,弹雨倾泻,一片一片的麦子哗哗地倒一个班一个班地倒一个连一个连地倒一个兵团一个兵团地朝下倒。巩保忠打得过瘾,维金福大叫要不得,子弹壳把我的脸打烂了。巩保忠停止射击,维金福还捂着脸哼哼——麦子一排排朝下倒,张理对刘小枫说,我们今天就在这里跟他们拼了,我还有两个手榴弹,刘小枫胡乱地还击着,一边后悔不该参加这场战斗不该钻到这鬼麦田地里来今天是完蛋了彻底完蛋了,张理给子弹,刘小枫恍恍惚惚伸手去接,张理的脑袋一下就开了花。血“哗”地泼下一盆金色,张理的手还在刘小枫手里,张理的鼻子眼睛瞬间就不见了,剩下一腔血沸腾着乒乓球一样的泡,大泡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小泡。刘小枫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人一条沟里,子弹在头顶尖叫,刘小枫没命地向前逃亡,在沟里溅起老高的水珠珠,机枪就咬着那欢乐的水珠不放,沟两边长着的丛丛芦苇被机枪打得断枝乱飞,水里有鬼,水鬼抱着刘小枫的腰,泥里有泥妖,泥妖拖着刘小枫的腿……太阳在眼里变成了张理红红的血脑瓜盖儿。刘小枫两腿一软,他看见自己的脑瓜盖儿被迎面而来的利剑轻松地削掉,五颜六色的血珠珠烂漫开放,徐徐降落,他糊里糊涂咕噜了半句什么就离开了整个世界……53向秧田里抛了两个手榴弹,站起来,欢快地一跳,双脚在空中碰了一下,高喊:“冲呵!”边打半自动枪边朝前冲,敌人已经没有抵抗力了,一个压一个,挤成一堆,53大喊缴枪不杀,敌方递上来三支步枪,53问有没有手枪,人堆中有人说有两支,并喊叫另一个人的名字——被叫的人没有答应,53叫俘虏把手枪拿出来,一个俘虏把手枪拿出来,一个俘虏从脚底下的田泥里摸出一支三八盒子枪。生褐、熟褐、深红、玫瑰、斑斑驳驳的土黄。拥挤、纠缠、堆砌成一片片红色花岗岩黑色大理石的乱石堆,血在乱石堆里流着,歪歪扭扭地,赭石色的麦穗溅着血,从麦穗头上望过去是一面烧得鲜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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