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由“我们”变成了“敌军、伪军、反共军的俘虏了”,他越想越怕,直觉得脊背发凉,脑门流汗,林向洋怕了。他现在在思量如何的走出困境,如何的保全自己。一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热血青年,刚刚进入社会哪里有什么社会生活经验和政治经验,他还只是个孩子啊!当他听说黄中声被总厂带走,心里压力已经陡然变大,原来感觉只是胸中憋闷,心中块垒似泰山压坠,嘴中苦液横生。
就在这个时候,李子厚突然的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林向洋!你现在要反戈一击,不要执迷不误,你们做的事我们已经掌握,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不然你将和黄中声一样的下场!”
现在是:弱柳逢狂风急雨,危卵遇坠丁滚石,只这一声恫吓使林向洋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下了,“我揭发!”
“你起来,你是我们内定可以挽救的青年,只要你大胆的揭发,我们既往不咎,治病救人。起来说吧!”
“我听他说过‘朱德、陈毅、贺龙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就不应该被打倒’,还说‘什么叫无限忠于,忠于就足够了,还说毛主席著作四十年代的就比二十年代有发展,说明毛泽东思想还要发展!”
“交待得好。他这是恶毒的攻击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现在毛泽东思想已经把马列主义发展到了顶峰,他说还要发展,是什么意思,不是昭然若揭吗。你说是不是这样呢?”
林向洋是和黄中声一同坐着火车,汽车,来到柴达木的,他们曾经情同手足,互相鼓励,,都想在柴达木干出一个名堂来,每天都要对照《毛主席语录》240页的接班人五项标准,检查自己的作为,他们是战友,是朋友。可是现在已经是:相逢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他现在急于立功而揭发,所以他拿出了黄中声的反革命的证据,一本黄中声的《毛泽东选集》他在向组织交代。
“我这里有他送我的《毛选》上面有他做的记号”。林向洋恭恭敬敬的把《毛选》递给了李子厚,李子厚翻开一看,只见在书页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心得,有的还打着大大的问号,李子厚看到了书页上的问号,大声的说:“真是嚣张至极,反动透顶,这最高指示,马列主义的顶峰上是写问号的地方吗!”现在李子厚很兴奋了,因为这是自己的工作成绩,完成了书记的战略部署,现在可以向领导汇报了。他对于自己的工作自然是颇为得意。看着已经软的象一滩泥的林向洋,仍然是颇为严厉的责问:“还有!我看不只这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食堂的李韶德师傅。见了李子厚立刻想把满脸堆上笑的皱纹,可是因为在食堂工作。刮进自己脸上的油水太多,已经把个肥脸的皮绷得紧紧的,于是脸上并没有出现表现笑的纹路,只有由眯缝的小眼睛和嘟出的大嘴,展现着两个向上弯的弧线。因为李韶德的脸凑得太近,所以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情景:一个是想接吻的表情,一个是眯眼嘟嘴的甜脸,活生生如两个同性恋人在表现激情的涌动。李韶德动听的四川话已经很动听的传进了李子厚的耳里:“子厚老乡,今天书记说要吃面条啊,你看是吃汤面,还是潲子面,还是炒面噻——”,李子厚连忙回答说:“还是跟着领导走,走到哪儿都对头”,“好!说的好有水平啊,所以您老人家才有进步,才可以做个科长,我只可以做个火头军啊”。说完,回了头看见了林向洋,就问李子厚:“怎么?他这个狗日的还没有交待,好!看老子怎么教训教训这个龟儿子”,说完就走向林向洋,伸出短粗的肥手,上去就打了林向洋一个大嘴巴,直打得林向洋“哎呀”的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伸手一摸,嘴角上已经流出殷红的鲜血……
……满脸的血在淌,手从嘴里移开,一看满手是血,嘴里一股子的腥味,一张嘴吐到了手上,他感觉到有两个东西落到了手上,那是他黄中声的两颗槽牙。黄中声此时正在采油厂武装部后面的一间土坯房里,在接受群众专政指挥部的“谈话”。由于话不投机,不承认强加给他的罪名,因而惹怒了找他谈话的秦主任所以被打了。现在打人已经是革命行动了。在皮带,棍棒、皮鞋的交替循环中,黄中声已经不记得谈了多少回话,被打了多少回,被斗了多少回。有的时候没有什么原因,无缘无故就会被进来的什么人暴打一顿,现在他已经心灰意懒。看来,不把他整成反革命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至于庄勇敢和林向洋对他的揭发,他已经都承认了事实,但是他没有认错。他始终认为他没有错,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符合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但是,他并不完全知道,那个年月那个时代,是讲理的年月和时代吗?政治的极端已经造成了全国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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