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忠随他到河湾里,老远就看到一匹白马抖鬃甩尾,弹蹄撒欢儿,咴咴叫。近看,这马前胸宽,后腿弯,鼻孔大,耳朵小,正符合他挑选的标准,心中大喜,这正是自己盼望多年的“白龙驹”。几番交涉,把钱褡裢倒个底朝天,连一文茶钱也没剩,又搭上腰里的绣荷包,尧顺颈上的长命锁,买卖才成交。当他接过马缰绳,把儿子尧顺上马背,心里升起一腔豪情,咱老贤忠也有养马的命。哼,等着瞧吧。他在庙会上神神气气地转了两圈,在宝棚边找到了尧光,却没找到尧昌。直转到煞戏散场,也没找到尧昌的踪影。儿子失踪的焦虑代替了买马的喜悦,一朵不祥的黑云彩很快厚厚地罩在老贤忠心里。
八
尧昌迷迷怔怔,不知怎么被蒙了眼睛,不知怎么被装进麻袋里,不知被拉到什么地方。只觉浑身酸痛,眼前漆黑,像做着一个不醒的噩梦。他被重重摔在地上,地上砸出一个坑。
“报告崔司令,刘贤忠的三小子捉来了。”又是那个公鸭嗓。
“哈哈,哈哈,还是逃不出老子的手心!快解开!”
笑声像猫头鹰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尧昌早听人传说土匪头子崔三甲杀人不眨眼,今日落到他手里算是进了阎王殿。只是不明白,自己小小年纪和他们素不相识,为何要加害于他?麻袋被解开了,尧昌像只小猪娃似的被掏出来。又解了蒙在眼睛上的布罩。眼睛有些不适应明亮的光线,低头揉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个极普通的农家小院,面前站着两条汉子,一个又黑又高,像半截塔,头戴礼帽,腰里插着手枪。他脸盘上有一刀疤,眉毛粗长,镶着一颗大金牙,手指上戴着金镏子。另一个瘦长条,扎着腰带,束着裤腿,瞪着水牛眼,像条狗似的不时望着主人的脸色。
尧昌想到在庙会上买马的父亲和二哥尧顺,还有去宝棚赌钱的大哥尧光,父亲说买了马让他们兄弟三个骑上回家。娘在家做了好吃的,在等着他们。可现在,糊里糊涂地被人装进麻袋,弄到土匪窝里。这帮土匪会不会把他煮吃了。想到此处,忍不住号啕大哭。他第一次懂得,什么叫伤心,什么叫绝望。
公鸭嗓说:“哭啥哭,又不杀你。”
尧昌擦着满脸泪,说:“我要回家,我想俺娘。”
公鸭嗓说:“哼,回家?甭想!”
尧昌又大哭起来,闹着回家。
崔三甲说:“小鸡巴孩再哭把你小鸡巴割下来喂狗。”
尧昌一听不敢哭叫了,抽泣着抹眼泪。
崔三甲说:“小鸡巴孩你会写字吗?”
公鸭嗓说:“这小子读了几年私塾,肯定会写。”
崔三甲说:“好吧,你给你爹写封信,叫他来接你。”
公鸭嗓忙去取来纸笔,放在一个木桌上。把毛笔递给尧昌。
崔三甲手里拿着一根烟管,公鸭嗓慌忙给他点烟。崔三甲大金牙咬着玉石烟嘴,嗞嗞吸着,鼻子眼儿冒出两缕烟气。
“写吧,让你爹三日内送来二百块大洋,就放你回家。三日内不送来,就撕票。撕票,你懂吗?”
尧昌一脸惊恐,看着这个杀人魔王。
“嘶啦——”公鸭嗓做了个撕开的动作,吓他道,“撕票就是掂着你的两条腿,活劈了。”
尧昌吓得浑身一抖,毛笔掉在地上。
崔三甲笑了,说:“小鸡巴孩也怕撕票,快把笔捡起来,给你爹写条子。”
尧昌捡起毛笔,在墨盒里膏着墨,噙着泪,一笔一画地写起来。写毕,崔三甲说:“念念。”
尧昌念道:“父母大人,儿不幸落入虎口,生命危在旦夕,若送来200块大洋,儿尚能生还;若不送,即被撕票。撕票者,即活劈也。儿自幼受父母恩惠,未等成人报答万一,即赴黄泉之路,永不得相见也,呜呼哀哉。儿自知家中拮据,银钱无处筹措,欲救儿而双手拍空,望洋兴叹。儿不为己悲,为父母悲。平白无故,痛失爱子,父母岂不痛断肝肠。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人不必悲伤过度,多多保重。日后,两位兄长长大,必代我行孝也。不孝男尧昌泣书。”
“嘻,想不到你小子还满腹经纶嘞。”崔三甲龇着大金牙,一烟袋锅敲在尧昌头上,一把扯过信纸左看右看,连连点头:“唔,嗯,有意思,有意思。”
正要收起,忽刮进一股熏风,一位白衣女子领着一位黑衣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崔三甲眉开眼笑,讨好地说:“你们母子又去摘樱桃了。”
白衣女子和黑衣少年一人提着一篮红樱桃,那樱桃个个像玉珠般晶莹圆润。白衣女子一看见尧昌,抚摸着尧昌的头说:“这位就是刘家的公子,长得好齐整。快来吃樱桃。”黑衣少年把樱桃篮子放在尧昌面前:“给,吃吧,甭客气。”
| 上一页:舞台上女职工名师风采 | 下一页:比咱们中州的商场略便宜一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