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里等着我们

  姐姐爱说的还有一九九五年清明节,我们去给文大爷上坟时发生的事,因为那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姐姐的腿又不方便,爬不了山,就让林远祥和我单独去,她在家里等着我们。不巧的是那天我又在赶一批晚上六点的急件,我已经熬了一通宵了,但还有两个系列的衣服连点谱都没有。我让姐姐他们坐会儿,我说等我把毛坯先做出来再走。姐姐和林远祥却等了半天,从上午十点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姐姐忍不住了,她说再晚路上就不好走了,要不你们还是赶紧先去上坟,衣服回来再说!三点多时我和林远祥就像打仗一样急急忙忙地上路了。那天的情形的确有些手忙脚乱,这时候不要说吃东西,甚至连喝杯水的时间都没有,我一点不夸张,根本就顾不上了。

  那是个星期天,秦娜也在家,十一点钟左右她起床的,我们走后自然是她和姐姐在一起。姐姐事后说,“先是洗她那块脸,洗完就拿起一包瓜子嗑,小武忙成这样,你说你帮不上忙,心痛一下总会吧?倒杯水总会吧?那天小武忙得要疯了一样,哪还顾得上喝水?吃东西——你看,他们前脚刚走,她后脚站起来,打开冰箱,挑噢搞噢,自己去煮了碗面!我以为她不会饿呢,她起床这么长时间就没想过她男人也是人,也会饿,也要吃东西,但这么长时间她就坐那儿嗑葵花子……”

  姐姐是旁观者,自然能看到许许多多她不满意的地方,而对于我,这些东西是和一个活生生的秦娜连在一起的——她可爱的娇嗔,乐观的笑声连在一起——可以说它们从来就没有分离过,十多年它们也是这么带过来的,谁不是一身的毛病?你能像买白菜那样,把最外面的烂叶子剔掉?毕竟十八岁时秦娜就和我在一起了,不就是多花点钱吗,不就是不想做饭吗?那么花吧,有钱就痛痛快快地花,大家相安无事,没钱,没钱就吃碗素面吧,这又是秦娜的优点了。我相信即使有一天我们穷得只能吃素面,秦娜也会觉得挺好,只要不让她做家务,她不会抱怨什么。

  我和秦娜离婚前,这些姐姐从来没对我说过,她更不会当着秦娜的面对我们的婚姻指指点点,她也从不告诉林远祥。和她一起谈论我和秦娜的竟然是沈卫星,后来沈卫星成了姐姐非常谈得来的朋友了,即使没有我,他也会常常去看看她,他们一起喝着花茶,边看电视边聊天,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我、秦娜,因为沈卫星也算是最了解我的人了。他们怀着各自微妙的心理为我们会诊,为我们的婚姻寻找出路。

  有一次沈卫星对我说,“要不,你还是请个保姆嘛,帮你收拾收拾,做做饭。”那天我刚好忙完手里一批活儿,让沈卫星来帮我收拾一下房子。

  实话说,我们家的凌乱和我这份职业有很大的关系,往往刚收拾干净,随着下—个忙碌开始又恢复原样了,从前我是个极爱整洁的人,但现在显然顾不上这一点,总不能我忙了半天,紧张几个晚上,想放松放松,结果休息时还要去打扫卫生吧。那么秦娜不帮着收拾收拾?她啊,帮嘛,她把桌上的东西收到茶几上,再把茶几上的放到冰箱上。的确家务事指望秦娜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家里凳子倒了,她宁愿绕过去也不会去扶一下。那天茶几上还放着一盆造型奇异的盆景,这也是我得奖后一个朋友专门送给我的,可放在茶几上,周围不是亮亮的玩具,就是秦娜的化妆品,此外就是一大堆空的或吃了半袋的话梅果品,那盆盆景混在里面,就像从桌上突然间冒出来的一朵大霉菌,反正我是越看越别扭,最后我对沈卫星说,“干脆你拿去算了,你看放在这儿—一更乱!”

  沈卫星总觉得我们找个保姆就好了,所有问题都会因为有个保姆的到来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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