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汉禾说:“屋里就我一个人天天呷米饭,娘和爹爹常呷红薯,他们说他们爱呷那东西。”
我哦了一声说:“那也是穷人!你爸爸他们不是爱吃那东西,是心疼你,就像我爸爸把白米饭让给我吃他自己去吃包谷面一样。”
话没说完我顿住了,我发现卿汉禾头上有一块大大的疤,刚才好像没长着呀?我有些奇怪地问:“你的头上怎么会突然长出个疤来?”
卿汉禾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到一边,嗯了一声对我说:“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是宫长根那娘卖×咯用石头打的。”
我伸过头凑近些看,疤差不多干了,便放下碗,弓起食指去抠。卿汉禾把头偏到一边,推开我的手说:“不管它咧,过些天它自己就掉下来了。”
我奇怪地问:“为什么要让它掉下来?我就喜欢把它抠下来,疤长在脸上很难看,我们昆明人把脸上长疤的人叫疤队长,跟汉奸的绰号一个样。”
卿汉禾说:“可抠着蛮痛咧。”
我说:“你去看看电影上的地下党,有谁怕疼的?怕疼的人最后都会叛变,结果只有被解放军捆去枪毙了,那可是件很丢人的事。”
卿汉禾的脸红了,赶快低下头去吃饭。
端起地上的碗,我扒了一口饭到嘴里吃着说:“我们家最有可能当叛徒的就是妹妹了,我经常因为她挨打。有一次我好心地帮她去抠疤,就出了一点点血,谁知她又哭又叫地把妈妈招引过来。妈妈打了我两耳光,还用针扎我的手,说小小年纪就想着抠别人的疮疤,长大以后肯定喜欢揭别人的短,这种人最讨人嫌了。”
卿汉禾说:“你才不讨人嫌呢1
我点点头说:“就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
卿汉禾问我:“你就那么喜欢抠疤?”
我说:“喜欢,我自己身上一长疤我就会抠下来,要不然就用纱布包住,反正我不会让别人叫我疤队长,更不会让一块黑糊糊的东西丑丑地长在我的脸上。”
卿汉禾嗯了一声说:“那你帮我把这块疤抠下来咧。”
我不相信地问:“你当真让我抠?”
他说:“当真!我就愿意让你抠。”
飞快放下碗,我弓起食指慢慢地把疤的周围抠开。这个疤很厚,硬硬的,卿汉禾紧锁眉头一声不吭,只一会儿头上就冒出汗来。又抠了一阵差不多抠开一半,疤开始出血,我不敢抠了,头上也像卿汉禾那样冒出汗来。
端起地上的碗放到大腿上,我拉起衣袖抹去头上的汗,对卿汉禾说:“疤出血了,等它长熟点我再帮你抠。”
卿汉禾胸脯一挺说:“我一点都不痛,你只管抠下它来!”
我扁扁嘴说:“吹牛!不疼,你头上怎么会冒出汗来?我真不敢抠了,万一抠出血来二奶奶会去告我妈的,到时候我肯定会挨打。”
卿汉禾问:“我为何要去对娘说?”
我说:“她长着眼睛会看呀?疤长在脸上又不能用衣服遮住,你一回去她就看到了。”
卿汉禾说:“我就说在树上撞的,她能如何?”
我又扁扁嘴说:“你以为二奶奶是傻瓜呀?好好地吃着饭你的头怎么会撞到树上去呢?”
卿汉禾固执地说:“横竖我就是撞在树上!”
真是的!他都不怕我怕什么?一伸手我就把那块疤抠了下来。
卿汉禾没料到我出手那么快,他哎哟地叫了一声捂住头,但很快就把手松开了,还装出一副一点都不痛的样子。我知道肯定疼了,因为被抠掉的地方在出血,红兮兮的一片。赶快掏出纸来撕了一小块贴上去,可手一松开纸就掉了,我撕了块更大的拿颗饭把纸粘到疤的上方,这样看着有点古怪,但总比看着一块红红的肉要好。
想着二奶奶,我是还担心卿汉禾把我供出去,便问他:“你妈看到你头上的疤她真的不会追着问你吗?”
卿汉禾说:“她爱问随她问去,嘴长在我身上我不说她能奈何?”
卿汉禾态度如此坚定,我放心了,觉得他真像电影上的地下党,换了我肯定做不到。我最靠不住的就是这张嘴了,我讨厌叛徒,从骨子里痛恨他们,可不知不觉中我总会背叛别人,不是这个原因哥哥不会盯住我不放,家里人不会处处防着我。卿汉禾书读不进去,没想到面对二奶奶的毒打他会那么勇敢,我有些不相信地问他:“你妈打你,你真的不害怕吗?”
卿汉禾说:“怕么子?娘打我就像在我身上抓痒,我还拉住她的手叫她用力打咧!”
我像大姐那样掐住他手臂上小小的一块肉使劲地扭,问他:“她要这样老掐你,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卿汉禾没动,只是说:“娘不这样掐人咧,她就是掐了也没用,我不想说的话横竖不会对她说。”
我完全放心了,如果卿汉禾是叛徒,那他家猪瘟的事和我们偷向日葵的事妈妈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到现在我还没事呢?这样想着我发自内心地说:“你真勇敢!如果栗山岭有日本人的话,你肯定能当个英雄让大家向你学习。”
卿汉禾脸红红地看着我,很激动,可能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说他能当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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